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三)

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三)

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三)

 

【明报文章】总觉得如果不开始讲中国科技的话,就说不出许煜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一书的独特之处了。 「中国科技」在本文的脉络绝非指芝麻信用或以脸部辨识为核心技术的全面监控系统,切勿混淆。许煜对宇宙科技观(Cosmotechnics)的定义,简单来说,就是「器道合一」:透过技术活动,把宇宙秩序(cosmic order)和人类道德秩序(moral order)统一起来。在许煜看来,「器道合一」是可能的,但证成须透过儒家的「天人合一」。

 

要辩论中国有没有科学的问题,我们当然可以数白榄式把古书中提过的机械一一罗列,例如指南车、浑天仪/候风地动仪、木牛流马。但一如汉学家般,我们大概得出一个结论:「好吧,中国也有一些科技,那我们就去看看其他风俗文化吧!」先等一下,有什么机械不是最重要啊,而是我们怎样描述它,又怎样理解它。把现象直接与西方对比,是得不到对差异的理解的。

 

中国宇宙观中物质的范畴

 

晚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至二十世纪初的时期,当时学者为了赶上西方科学,而期望把儒家中的玄虚和不科学的部分切割掉。宋明儒学中的「气」就首当其冲,气在中国人来说,似乎人人都理解一点,又不能摸透。是能量?或是具体的物质?可是探测不到,又如何算是物理现象?孟子曰「天地有浩然之气」又是气,食荔枝热气又是气,女神的仙气也是气,很难理解呢!似乎把这些含混、神秘又迷信的概念扫地出门,中国思想才有救。

 

被后世常引为中国文明佐证的《天工开物》作者、明朝科学家宋应星,钟情于宋明儒学周敦颐与张载论气,甚至着有一部专书《论气》当中指「盈天地皆气也」。

 

「天地间非形即气,非气即形……神由气化形,人见之,率由形化气,人不见者」,按宋应星的说法,「杂于形与气之间者水火是也」。所以「水、火」在五行中扮演着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的沟通者。比如,在制作陶器一事上,《天工开物》就如此描述:「水火既济而土和」,如果我上陶泥班看到此描述,只按字面解释,把水和火混合,恐怕一个陶杯都烧不出吧?所以需有一种「非物理」的理解。

 

易经可是阴阳学说之本吧,那不也是趋吉避凶用的吗? 《说卦传》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周敦颐写的《太极图说》当中「无极」属阳而「太极」属阴,阴阳生五行而五行生万象,而在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以乾卦为例,应该由底开始看,第一爻为「初九」,爻辞为「潜龙勿用」。最顶一爻是「上九」,爻辞为「亢龙有悔」。在卜辞部分都有道德教化的意味,可见,道德与天地本为一体。

 

在此,我们要回到上一期,不是说过,technology是现代的产物吗?那我们理解物质=物理也是一个现代产物。对于古人来说,物质(material),可以不是物理(physical),例如「正气」就不是物理范畴:在中国宇宙观中,世界可以是「我的心」之延伸,也是道德世界的延伸。因此,「气」既可是能量,也可以是物质,甚至可以是道德。

 

尽心知性则知天

 

而张载曰:「天所性者通极于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极于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周敦颐与张载探讨无极、太极、阴阳、五行等等。但这可不是为了趋吉避凶,而是为了「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张载)、「民胞物与」的道德宇宙观。

 

由于「天人合一」是既有创造,又有道德,那「器道合一」也是同理,只是在《天工开物》当中宋应星的气是更为(非物理义的)物质( material),而没有道德含义。在西方的科学精神中,「实然」(is)与「应然」(ought)须分开,但「气」的概念不是迷信或玄虚,或单纯地把实然的热气与应然的正气混淆,在儒家的理想中,「实然」与「应然」是合一的,就在每一个行动之中。 (当个儒者真的好累啊!)

 

按牟宗三在《心体与性体》第一册中言,「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中的「乾道」,就是《中庸》引《诗经》中「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的「天命实体」。咦? 「天命」就「天命」啦,天命不可违嘛,「天命」又何来「实体」啊?且听牟宗三娓娓道来——《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而孟子在《论四端》中由恻隐、羞恶论证「本心即性」,心与性为一。因此,「尽心知性则知天」,所谓「天命实体」是指「天=心=性」这组概念,又是存有问题,又是实践问题,而不像柏拉图传统中的形而上的「理形世界」或基督教的人格神。

 

那「于穆不已」的「于穆」意思,就是上期讲到「步步生花」的山神前蹄生生不息的创造力。那才有孔子「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的感叹。

 

了解「天命实体」是一个「本体宇宙论的陈述」(Onto-cosmological statement)后,同样面对牟宗三的「心体」、「性体」、「道体」、「诚体」就不那么困惑了:他总是在强调这些「心」、「性」、「道」、「诚」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本体=存在(Being)=道德实践」啊!

 

化气继善以成性

 

回到文首,气的问题,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张载用「化气继善以成性」将「气」收入「性」,分别「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 (简称气性)。

 

《乾文言》记载「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道的变化就是由气化而显示出来。气化就是从天地之性个体化为个人气性的过程(老子的「人性」就是气性)。如「君子终日乾乾」(乾卦:九三)是一种状态(警惕),利、贞就是两种气性。乾道没有变,但附在气化上就成了元、亨、利、贞四个阶段,又可以再本体化为「四德」。所以女神的仙气(一种气质),如果经过尽心成性的实践,也是可以「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而修炼成天地之性喔!

 

(没有我们的未来.许煜书介系列五之三,下周二续)

 

作者简介:陈可乐(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毕业,现为Eaton HK驻场行动者,OneLawyer网站创办人)、李思华(英国伦敦大学金匠学院英文及比较文学系博士)

 

(原文刊于2018年10月29日明报世纪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