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二)

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二)

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二)

 

前言:小时候沉迷宫崎骏的动画作品《幽灵公主》,当中人面鹿身、如麒麟般山神的角色,代表着大自然的生死交替。最终山神被人类取去首级而入魔,可算是动画中一个教人义愤填膺的时刻——「都是人类的错!」——环保主义者间有一种常见的自然观,认为人类是大自然的癌症,如果人类消失(如大规模的天灾),便可还以自然公义。 《幽灵公主》引人入胜之处,在于正邪并不那么分明……

 

城中的人可怜可恨,但同时也实践一种自给自足的劳动;森林中的神明可敬,但也狂暴、卤莽。城中的人既愚昧地想讨伐山神,但最终拯救山神的也是人类自身。这恰恰对应永续农业的其中一个原则——「问题本身就是答案」(The problem is the solution)。

 

今日全球暖化难以逆转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源自18世纪以来的现代科技观,即我们今日熟知的英文technology一词。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欧洲的知识分子眼见科技急促发展对人类生活带来的种种挑战(可记得查理卓别灵在《摩登时代》扭螺丝的手?),因而开始探讨「超克现代性」(Overcoming Modernity)这一课题,例如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在《西方的没落》(1918-1922)一书中对文化及历史为循环的叙述,以及胡塞尔(Edmund Husserl)提出现象学作为「严格的科学」的哲学思维等。

 

中国的科技宇宙观

 

香港哲学家许煜在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 指出,东亚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出现各种面向现代性的思潮,例如第一代的新儒家学者熊十力和梁漱溟,知识分子如梁启超、张君劢,以及受德国影响的日本京都学派等。不过,许煜认为在1970年代活跃的第二代新儒家学者如同他们的前人一样,忽视了自己学说中对现代化的唯心主义(Idealism)观点,亦没有探讨科技课题应有的哲学层面。

 

这本著作,光拆解书题,前半部分是重返海德格传世之作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而后半部分,则是阐述中国的科技宇宙观(Cosmotechnics)。

 

切勿误会许煜如1960年代那群嬉皮士一般,向往东方主义的灵性,遁入新纪元运动。宇宙观(Cosmology)是指我们对世界的根本看法,例如「人居天地中」就是一种对自身存有的理解。的确,许煜具创造力的哲学词藻或会被人觉得故弄玄虚,但当他探究「中国哲学」时,十分谨慎:既不把中国哲学神秘化,也不将之视为「终极解答」,而是「顺藤摸大瓜」——沿着理论发展的脉络获得洞见。在笔者看来,新儒家的最大恐惧,并非「礼崩乐坏」,而是处于现世而显得不相干、面对当下最迫切的议题(环保、女性主义、科技……)而失语。因此许煜对两代新儒家学者一针见血的批评,同时也是对中国哲学最忠实的拥护;透过提倡「科技宇宙观」此概念,让新儒家指引第三条路——「科技与天地,也可以共存」。

 

在此不得不先提以下两个「大瓜」:首先是第二波探索「超克现代性」、以反对大论述(Grand Narrative)著称的欧陆代表李欧塔(Jean-François Lyotard)。许煜评之为对科技与哲学(特别是形而上学)的关系讨论未臻完善,是出于对东方哲学的陌生。许煜一再在书中反对一种对东方思想的肤浅理解、浪漫化中国与印度的社会现实,那就是:东方在殖民主义时期过后,也面对与西方一样的现代性问题(相信香港的读者不难理解)。如果还继续以汉学家眼光把中国想像成古老文明,既过时,更误事。因为李欧塔单从西方观点作出论述,而未能容纳一种世界性、多元的历史观及科技观,此理论困境促使许煜将视野投向牟宗三,并把多元的科技宇宙观定为本书要旨。

 

自然与文化之对立非必然?

 

而欧洲第三波探索「超克现代性」的代表,包括人类学家Phillippe Descola、Bruno Latour及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希望以Anthropocene(译作「人类世」或「人类纪」)的概念面对此课题,以期容纳各种多元观点。 「纪」一词本是个地质学概念(如大家熟知的侏罗纪、白垩纪等),但被人类学借用,而「人类纪」即泛指人类活动对地球带来重大影响的历史阶段。

 

人类活动不单指现代化,亦包括前现代(Pre-modern)及「非现代」(Non-modern)的生活模态(Form of Life)。人类学家从对原始部族的研究之中,发现他们的生活模态与交易互酬模式,都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大相径庭。在对照下,我们的现代生活便不是那么理所当然了。 《明报》读者可能记得,年初刊登Phillippe Descola一篇对谈(〈如何超越自然与文明的二元对立?哲学家与人类学家对谈〉,2月18日《星期日生活》)中,探讨了自然与文化之对立非必然,并且尝试超脱。 Descola指出我们一般认识的「自然vs.人文」之背反(Antithesis)或矛盾并不存在于「非西方文明」的自然观中,即如宝嘉康蒂(Pocahontas)般认为山川石头皆有生命——那是以图腾、荣誉、礼物经济与神灵为轴心的社会。

 

正所谓「乡土共发展,也可以共存」,为了要描述这发现,Descola自创并使用「实践」(Practice)一词,以显示一个更圆融的自然观。情况就如当年菜园村村民发愿「人生于世上最紧要有个家,一生种下人地情」时,城市的年轻人才惊觉原来人和土地的关系竟可如斯亲密,一些八十后更开始「半农半╳」的实践。许煜认为既然人类学者能提倡以「非现代」的角度理解不同时代和种族的人类对「自然」的认知,此一方法亦适用于对科技观的思考。不过他不直接挪用「实践」这概念,原因在于该概念削弱了「技术」(technics)一词的意义。

 

「天人合一」与科技

 

前文不是说过,technology是现代性的产物吗?所以说,有一种对科技的理解,并不建基于对自然的剥削,也不贬抑人文——莫非是回到原始人的穴居?非也。许煜效法海德格,从technology的古希腊文还原出techne这一字眼,意思仅为「使之显现」(Coming into Presence)或呈献(Bringing Forward)。走笔至此,读者大概可猜到,为何「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竟与科技扯上关系——技术原为创造与呈现。

 

《幽灵公主》中的主人翁们,在泛灵的大自然与现代化进逼之间斡旋角力,观众一直以为人类村子造的火枪代表「科技」;而森林的神明精灵是「原始」。怎料到头来,科技才是如天地化育万物,生而又生。嘻,岂不正是山神那双前蹄,步步生花?

 

(「没有我们的未来.许煜书介」系列五之二,下周二续)

 

作者简介:陈可乐(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毕业,现为Eaton HK驻场行动者,OneLawyer网站创办人)、李思华 (英国伦敦大学金匠学院英文及比较文学系博士)

(原文刊于2018年10月23日明报世纪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