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一)

媒体﹕中国哲学遇上西方技术 学者许煜的科技宇宙观(一)

文﹕陈可乐、李思华

前言:开放文化站(Station for Open Cultures)是一个以科幻故事《星际特工》为蓝本的同人志计划,以外星人珍珠族的身分持久耕耘公民科技社群。科技急速进步,为人类生活带来许多改善,但科技带来的改变同时亦引发社会上对不同课题的争议——如工作零碎化、异化、民主社会的瓦解等。

 

我辈诚如林阿P名作《九龙公园游泳池》中言:「我原是世间其中的粒子,如何冲击我都可以」——人类在世界的位置,也已非不可或缺。 「人文科技、科技人文」抑或是「科技反人文」?无论是否理解科技对身处环境的影响,但必然已与科技相辅相成。 「没有我们的未来」写作计划旨在提供一个沉浸于科技一代回望的经验,思考科技对我们生活及既有人文理念价值的共融与冲击,迎接一个没有「我们」的未来。

 

计划开波首先推出一个学者许煜的书介系列: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书介。

 

我喜欢在YouTube看太空人跑步。由于没有重力的关系,他们发展出一种独特跑姿——把自己绑在太空舱的跑步机之中,头向地球、脚向宇宙地跑。

 

许煜在研究什么

现时人类拥有的最具规模的太空站是国际太空站(ISS),于1998年开始运作。太空探索不单改变了科学,同时也改变了人类对自身的理解。 1961年,首个从太空回望地球的人类加加林(Yuri Gagarin)赞美了地球的美丽,并以此呼吁全人类团结。在2005年,Google Maps推出,我们可轻易透过电脑屏幕得到加加林当年破天荒的全观影像,看到一个恍若玻璃珠的蓝色星球,然后再一点一点放大,直至看到自己住所的天台。这一种对世界的综观,也是伴随着科技发展而来。

 

但或许你不察觉的是,这个澄明蓝色星球至你家屋顶的流畅经验,实际上是由无数个晴天的影像拼贴而成。从太空回望的地球,恐怕是充满了风暴、云雾与火山爆发,同时人类社会在科技发展中也进入了加加林所未见的个体化之中,危立于全球暖化崖边。

 

科技不仅仅是「便利」了我们的生活而已,也同时模塑截然不同的存在经验与存在条件。存在,在其拉丁文existo中,意谓从洞窟中站立出来(ex+sistere)。太空人Karen Nyberg「脚踏星辰」的跑步方式,冥冥中与古代那个洞窟旁的直立人,遥遥地二元对坐。

 

本系列的首5篇,希望透过引介学者许煜的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探讨当下人的存在条件。

 

许煜在伦敦大学金匠学院取得文化理论硕士及哲学博士学位,毕业论文On the Existence of Digital Objects于2016年出版成书。他曾任法国巴黎庞比度中心研究和创新研究所的博士后研究员,目前在德国Lüneburg的Leuphana大学哲学与艺术学院任教,亦为中国美术学院的客座教授。许煜在西方学术界非常活跃,至今一共出版了50多篇以不同语言写作的学术文章。

 

许煜本科时在香港大学修读电脑科学系,自称「数码反人文主义者」(Digital-antihumanist),与团队曾开发群组为本的社交网络(group-based social network),甚至引来微软青睐。但教他念兹在兹的却是中学时与哥哥在九龙公共图书馆浸淫于物理书籍及牟宗三的中国哲学。

 

李约瑟在说什么

所有修读过高考中国文化科的学生,对李约瑟(Joseph Needham)应该不会陌生——他质疑中国没有科学,只有技术。许煜却不以为然,他认为问题的症结,在于我们是否能构想多于一种的科技观,或多于一种的宇宙观。许煜认为,中国哲学的资源,有助西方超克现代性(overcoming modernity)的理论困境。宣扬多元的科技宇宙观,正是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一书希望推动的目标。

 

科技发展观往往预设了「为人类创造更好的未来」这一目标,会获得群众的一致认可,但却有机会与多元观点中「个人选择的自由」及其价值观发生冲突。

 

科技带来文明进展之外,亦间接导致各种全体人类必须面对的问题,如生物多样性下降、核子战争甚至核灾难,以至气候变化等。在高举科技的同时,人类必须对此有相应的思考及批判,以致能在现世自处。而正因为目前世界的多元化,实不能只靠中方或西方、科技或文化的单一角度去考量,必须综观横跨人类历史、文化及技术层面的观点。

 

当代研究科技与哲学其中一位最知名的学者Carl Mitcham评价该书,指其在西方科技对哲学的挑战及现代中国在世界舞台上崛起的状况之下,重新检视及回应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和海德格在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1954)中提出的论点,并从中提出现代对「科技」的反思,此一尝试极富挑战性。

 

该书从不同的文化及对自然的观点,引伸出对「技术」(technics)此一概念的不同想像与诠释;不单是形式或应用方面,更延伸至本体及文化层面。许煜指出中西对技术的神话起源界定了彼此观念的不同:西方对于科技的神话由普罗米修斯偷天火以启蒙人类,以至后世人类逐渐透过科学认识及掌控自然;而中国的科技起源,除了鲁班从大自然取得灵感,也有古代部族如神农氏的神话等。中国哲学的科技观在整个天地运行之中存有独特位置,较强调与其他元素的和谐。天道润物无声,但其道德体现仍要有物质条件,那就是孔子所珍重的礼器之作用——由天人合一的概念引伸出「器、道」合一(其中一个例子为「庖丁解牛」的故事),以人作为「天」、「地」之间的中介,以至建立各种「礼」、「器」系统及对生活的道德规范。

 

九龙公共图书馆与青涩岁月

当中国传统哲学面对西方科技文明时,自清末以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实验当中,也有一些在西方文明中寻找和「道」、「器」、「仁」、「义」等对等概念的尝试(如谭嗣同、康有为)。而在面对西方科技带来的冲击时,「道」与「器」之间的从属关系似乎被倒转过来,在「物质救国」的前提下,「道」(科学知识)而无「器」 (科技)便仿佛无用了。

 

Mitcham认为书中提出中国历史及传统中的技术观,以及与西方哲学观点的比较非常有原创性,值得其他研究世界科技观的学者参考。而该书亦可为对科学与政治之间的关系,及在全球化下中国崛起对世界的影响等课题有兴趣的读者,提供独特的见解。

 

精明的读者,会发现该书处处出现新亚书院先贤牟宗三的影子。这当然归因于那些许煜在九龙公共图书馆的青涩岁月。牟宗三一代,如唐君毅所言,带着新儒家在香港「花果飘零、灵根自植」,而许煜也带着这条灵根,飘零至欧洲去也。他自如地出入法文、德文及中文原典,岂不也十分香港?回过头来,许煜的思考路径,对本地读者也是一趟文化导览,容让我们带着哲学的陌生感,审视中国文化中的科技观。

 

作者简介:陈可乐(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毕业,现为Eaton HK驻场行动者,OneLawyer网站创办人)、李思华(英国伦敦大学金匠学院英文及比较文学系博士)

 

(原文刊于2018年10月16日明报世纪版)